脱胎换骨,奔腾向前
发布时间:2019-07-04 02 来源: 互联网 浏览量:97

早年我第一次去湘西芷江,经过怀化县城榆树湾,走的是沈从文先生走过和写过的那条公路。榆树湾原属于芷江县。先生在《沅水上游几个县份》中描述:

 

“榆树湾离芷江还有九十里,公路上行,一部分即沿沅水西岸拉船人纤路扩大改造而成。公路一面傍山,一面临水。地势到此形成一小盆地,无高山重岭,汽车路因之较宽大,较平直。”

↓民国湘黔公路

 

 

这便是著名的湘黔公路,1926年开始修建,1936年6月全线通车。湘黔公路起于沅水最下游、洞庭湖畔的常德,溯沅水而上,经过辰州府沅陵,到达沅州府芷江,再向贵州延伸,可通向云南和缅甸,它是中国抗日战争最重要的生命一样的交通线。

 

↓民国湘黔公路

 

 

当年的黄砂公路早已改建为水泥国道,又有沪昆高速公路经过芷江。从1970年代至今,芷江与原来属于它的邻县怀化中心,先后建成五条铁路,呈米字形通向东西南北,可见芷江为中南和西南之间的交通枢纽、战略要地。

 

沈从文还这样写芷江:“蔡锷护法军兴,云南部队既在这里和北洋军作战,结果遗下枪支不少。”

 

那些遗下的枪支,武装了民团和山匪,增添了湘西的匪患。而大西南最强大的滇军在芷江集结,又可知从云南到芷江有交通之便。

 

↓芷江县城

 

 

早在1253年元朝还没有建国的时候,蒙古汗国就派遣强悍骑兵,渡过金沙江,远征云南,消灭了古老而独立的大理国,控制了南宋王朝没有能力统治的云南,形成从西南包抄南宋的战略。

 

元朝建立以后,骑兵汹涌南下,在中南和东南与南宋军交战。1279年将南宋余部追击到广东崖山,最后消灭南宋。

 

为了巩固大西南,1281年元王朝修建云南至北京的“通京大道”。从云南取道贵州,顺舞水而下,经过镇远、芷江,再分两路下沅水,通长江,北去大都北京。

 

↓广东崖山之战南宋灭亡

 

 

明王朝继续扩建通京大道,从芷江通向大西南的陆路和水路更加通畅。沈从文乘车去昆明西南联大,所经过的公路便是通京大道的陆路一部分。湘黔公路延伸为湘黔滇缅公路,是国外抗战物资输入内地的唯一陆地通道。

 

其实当年南宋的兵力远远超过元军,如果占有大西南,而不是安居于临安鱼米之乡,局囿于东南一隅的抵抗,或许可以与元朝南北对峙。但是征讨西南必须具有强大的兵力和怀柔的政治,诸葛亮一生都未实现拥有全部西南的理想。

 

↓抗战的滇缅公路

 

 

20世纪的中国抗日战争,却因为拥有大西南战略纵深,凭借万水千山与日军抗衡,相持到战略反攻。为此,日军占领东南和中南之后,多次发兵进攻大西南,目标指向重庆。

 

日军实行从国外包抄的战略,从缅甸打到云南怒江以西,企图与东部日军合围重庆。有直接进攻长江石牌要塞的攻略,逼近重庆。

 

有从湘南和广西取道,孤军深入到贵州独山,甚至有小股日军进入沅水发源地的贵州都匀。还在西南门户常德与国军会战,企图牵制国军反攻云南。以上进攻都已到达大西南边缘,都被中国军队顽强抵御在外。

 

↓保卫重庆门户的石牌保卫战

 

 

一直到1945年4月,日本本土已经被盟军大面积轰炸,却仍然气焰嚣张,企图翻越雪峰山脉天险,攻占芷江,发动了雪峰山会战。史称“湘西会战”,日军叫“芷江作战”或“芷江攻略战”,我方又叫“芷江保卫战”。

 

沅水上游的雪峰山脉,层峦叠嶂,绵亘八百里。主峰苏宝顶海拔1934米,处处为原始密林和陡峭隘口。如今在开发大旅游区。

 

雪峰山西麓的芷江,距离主峰一百公里。日军出动五个师团,外加两个旅团,兵力10万,战机130余架,从五个方向合围芷江。中国军队12万,加上后勤近20万。其中投入最精锐的新六军,从缅甸归国,从昆明空运而来,全副美械装备。中国军队抱定一战必胜的决心。

 

↓参战的中国军队

 

 

雪峰山主峰东边,有一方山间河谷盆地,叫龙潭。有21座海拔1000米以上的高山,团团围住河谷,只有几处险隘与外界相通。龙潭为雪峰会战主战场,属于沅水上游的溆浦县龙潭区地界。

 

 

龙潭是雪峰山通向长沙最近的古驿路口,首先受到日军15000人兵力的正面进攻。日军在所到之处,发泄最残暴的兽性。龙潭有427名妇女被强奸,包括年过七十的老妪和幼女们,有32人被强奸致死。

 

日寇用绳索绑住妇女在条凳上轮奸,用木棍撑开幼女阴道强奸。有村民吴文东被活活剥皮而死。有妇女吴文秀被绑在树上,用刺刀划开额皮遮住双眼,泼上煤油烧死。有百姓韩修承被几个鬼子摁在地上,割开喉管吸血充饥。

 

除了烧民房,还火烧祠堂,砸神龛,销毁中国文化。日军也把自己的400多名重伤员一起放火焚烧,叫嚣“集体玉碎”。

 

↓龙潭抗日烈士陵园

 

 

中国军队在龙潭激战死守28天,中美战机对日军实施地毯式轰炸,与日军绞杀在一起的两个中国连队,宁愿被自己的战机轰炸,也要与日寇同归于尽。龙潭战役歼敌二千余人,700余名抗日将士壮烈牺牲。

 

战役结束后,龙潭的鹰形山被命名为英雄山,抗日将士陵园建在对面的弓形山上。弓形山宛如射日长弓,踏上297级花岗岩石阶,可见山下溪流潺潺,群山森林茂密,山风呼啸。英烈们都有名有姓,他们只差两个多月,就可以看到日本国投降代表打着白旗来芷江投降。

 

↓龙潭抗日阵亡将士公墓

 

 

雪峰会战始于1945年4月11日,止于6月5日,歼灭日寇28174名,中国军队伤亡8000余人。为了保障湘西会战的军需,2020名汽车兵日夜奔驰在昆明到芷江崎岖公路上。

 

暮春的湘黔边地,漫山遍野盛开雪白的油桐花,飘落在沟沟壑壑和纵横的溪流。这样的雪白桐花景观,被形容为五月雪。湘西与四川、广西盛产桐油,曾经作为战略物资,向美国换取贷款,用于修复中缅公路。

 

洪江是湘黔边地桐油加工、集散和贸易中心。桐油作为向美国贷款的抵押物资,洪江为抗战作出巨大贡献。以洪江和相邻地为基地的陆军机械化学校,也为抗战培养了第一批装甲兵骨干。

 

↓桐花

 

 

 

在雪峰会战之前,沅水上游从未受到日寇铁蹄践踏,商镇密布,难民聚集,经济开始发达。如今日寇来犯,军民同仇敌忾,舞水河上有上百艘民船支援运输,从贵州镇远运输弹药到芷江。芷江机场更是战机云集,对进攻芷江的日军,实行纵深200公里的空中封锁和地面轰炸,完全取得制空权。

 

第二次世界大战,包括中国抗日战争,在军事上的一大特点是夺取制空权。早在1909年,世界空军先期理论家、意大利将军朱里奥·杜黑出版《制空权》一书,第一次提出了制空权在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,对传统的大陆军主义和海军制胜思想,产生了地震般的冲击。这在中国战场演绎出来。而日本一直固守大陆军和大海军主义,陆军的空军和海军的空军并不协调,增添了最终失败的因素。

 

 

 

早在雪峰会战之前,芷江机场就令日军闻风丧胆。它建成于1938年10月武汉失守之时,有中国空军、苏联空军志愿队、陈纳德美国空军第十四航空队等多支空军进驻过芷江。

 

1944年6月衡阳前进机场失守之后,所撤出的B一29重型战略轰炸机,集中到昆明机场和芷江机场。日军派遣军司令部下达芷江攻略战的命令为:“意图在于摧毁敌前进航空基地。”芷江的抗战功勋,既是守护大西南的门户,更是一座坚不可摧的空战堡垒。

 

洪江是湘西的经济中心,历来是湘黔滇军阀的抢夺目标。虽然洪江不是日军第一攻击目标,但是,一旦雪峰山失守,安江、洪江两大商镇会比芷江更快沦陷,化为奸淫掠抢和兵燹之后的废墟。

 

↓美军十四航空队重型轰炸机

 

 

中国空军本是一支薄弱的力量,1937年只有600多架杂牌军机,又只有300来架可以升空作战。而当年日本战机多达2700多架,还拥有先进的飞机制造业。1944年日本平均每月生产战机2341架,盟军轰炸日本军工以后,每月还能生产200多架。

 

↓中国杂牌战机

 

 

中国没有强大的空军和制造业,只能以死相拼,也得到苏联和美国空军的支援。对于八年全面抗战中的空战,周恩来在追悼中国空军勇士高志航的时候,题写了“义薄云天”四个大字,概括中国空军的全部英勇和壮烈。

 

↓1838年中央航校第七期毕业典礼

 

 

中国空军对日作战,经历了艰难、挫折和胜利反攻的历程,可以大致概括为:

 

●1937年7月至11月中国空军孤军迎战,初创日军,涌现一大批空军英雄和烈士,而战机只剩30余架。

●1937年10月开始与苏联空军志愿队联合作战,多次大捷,终被日本空军压制。

●1940年10月苏联空军归国应战德军,中国空军再次孤军作战,极为艰难。

●1941年月美国陈纳德率领空军志愿队来到中国,中美空军联合作战,开始扭转空中战局。

●1943年鄂西会战时,中美空军战力胜出日军,开始进行空中战略反攻,一直到雪峰会战。

 

↓早期空战殉国的中国四大王牌飞行员

 

 

中国人民不会忘记陈纳德和他率领的美国空军“飞虎队”。在芷江机场东面的木油坡,建有“飞虎队纪念馆”,陈列着飞虎队的战斗和生活用品。陈纳德来中国的时候,已经从空军退役,却动员了一批飞行员,以志愿队的名义来到中国参战。

 

↓陈纳德将军

 

 

美国向日本宣战以后,飞虎队纳入美军和中美混编空军序列。除了空战,中美航空队还从印度向东横飞喜马拉雅山,开创世界最高危的“驼峰”运输线,运输物资到昆明、成都等地,部分物资转运芷江。中美空运部队损失飞机514架,美军牺牲1579人。

 

1984年6月,中国国务委员兼国防部部长张爱萍将军,在华盛顿宴请援华美国飞行员时,代表中国发言:

“陈纳德将军为中国的抗日战争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他是中美人民友谊的具体体现。这种友谊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,它是牢不可破的。”

 

↓陈纳德与中国女孩陈香梅结婚

 

 

芷江机场旁边,至今保存着当年中美空军指挥塔和中美空军联队俱乐部。指挥塔为丁字形三层小砖楼,陈纳德和中国空军指挥官,在小砖楼指挥了上千次空战,从芷江起飞的战机,歼灭日机2000多架。中美空军联队俱乐部为砖木平房,墙面敷满胶泥蜂窝,以隔绝飞机的轰鸣声。

 

↓当年实拍的中美空军俱乐部

 

 

1945年8月21日上午,日本派遣军总参谋副长今井武夫一行,从南京飞抵芷江,向中国陆军总司令部投降并接受投降指令,或称冾降。今井武夫其人,既是卢沟桥事变第二天申慱与中方进行所谓停战谈判的首席代表,又是前往芷江投降冾降的首席代表。

 

↓今井武夫(中)

 

 

这一史实的用词,学术界颇有争议。一说是广为流行的“冾降”,即接冾投降的具体指令。一说认为“冾降”把日本放在接洽的地位,应该是来芷江投降而不是冾降。

 

笔者认为,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即正式投降,无须今井武夫再次投降。而日本投降这样巨大的事件,必然有诸多需要处理的具体事宜,譬如投降签字须在民国首都南京才能显示中国战胜国地位。所以用冾降亦可,其中包含投降,而不是投降之前来谈判投降与否。或叫做投降冾降,又不够简略。

 

↓实拍当年芷江日本投降冾降场面

 

 

1945年8月21日下午4点,中国受降仪式正式举行,中国陆军副总参谋长萧毅肃中将,将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发给冈村宁茨的备忘录交给今井武夫,命令日军接受其中一切投降事宜。8月23日下午2时许,今井武夫怀着他所说的“沉痛地陷于伤感”的心情,飞离芷江。

 

↓ 今井武夫(前左一)代表日本投降冾降

 

 

飞虎队纪念馆前,人们还可以看到当年的鲨鱼式螺旋桨战斗机,正名为P—40战斗机,银灰色机身,间以蓝色。机头下方涂饰着咆哮而尖锐的鲨鱼嘴牙,那是飞虎队员所喜欢的威慑性涂饰。

 

鲨鱼战机参战最久,其实性能比不上日本零式战斗机,但是通过巧妙的战术而屡次战胜日机。飞虎队后来的野马式战斗机,“黑寡妇”侦察机,更有重型轰炸机中程B—24和远程B—29,都超出日机性能。

 

陈纳德多用远程奔袭、连续打击战术,其中1944年7月三次突袭湖北白螺矾机场,击毁敌机160余架,全歼日军第48飞行战队。还远程轰炸泪罗、岳阳、汉口、南京、九江的日军机场和码头。

 

↓鲨鱼式战机

 

 

↓野马式战机

 

 

在飞虎队进驻芷江之前,入驻芷江的苏联空军志愿大队,也拥有当时的先进战机H-15和H-16,短小而快捷,配置四挺高速机枪,火力猛烈,号称“正义之剑”。

 

中苏空军一起参加武汉和南昌的空中保卫战,还数十次袭击日军机场、码头和阵地,击毁日机986架。

 

↓苏联空军志愿队战机“正义之剑”

 

 

从芷江起飞的4名苏军飞行员壮烈牺牲。其实他们都还是活泼而热爱生命的青年。当年芷江街头,常常可以看到苏联飞行员与老百姓一起欢笑,拉手风琴给老百姓听。

 

美国飞行员也与百姓打成一片。在芷江城的钟鼓楼地段,有一家“咸方龙”广货店。老板娘绣得一手好花边,引起美国飞行员的好奇和喜欢。第二天叫中国翻译拿来图案,请老板娘用金黄色的丝线绣制一批帽徽,一个帽徽给一块大洋,当时可以买回一担大米。他们还经常到店铺作客,抱孩子,送糖果和罐头。这位大娘后来全家下放雪峰山农村。

 

在军用物资运输严重受阻的年头,飞行员吃不到肉食。一名飞行员几天的肉食,远比老百姓一家一年吃的还多。老百姓拿不出肉,可是家家户户省下鸡蛋鸭蛋,捕鱼捞虾,都送给飞行大队。

 

↓当年芷江城的店铺、

 

 

芷江机场坐落在城郊七里桥边,桥下溪水潺潺,注入舞水河。1995年纪念抗战胜利五十周年的时候,我与李伯雍先生合著《中日战争实录》一书,使用的副书名便是“从宛平卢沟桥到芷江七里桥”,意味八年全面抗战的起点与终点。

 

对于抗日战争年限,也可以从东北沦陷和抗日的“九一八”事件开始,一共14年。

 

 

芷江机场早已改建为沅水上游最大的民用机场。机场边上还遗存16个大石磙,每个石磙重三四十吨,当年全靠手拉和背负缆绳来碾压机场。

 

芷江与周边县份19000名民工,1937年12月紧急应征修建机场,劳作不分昼夜。又逢两次霍乱,病死不下五千人。民谣说“人到芷江,九死一伤”,可是没有谁逃跑。

 

机场参战以后,自1938年11月至雪峰会战结束,日机轰炸芷江38次,出动飞机513架次,投弹4731枚,炸毁房屋3756栋,损失粮食30万担。

 

↓修建芷江机场

 

 

芷江和全国人民血与火的抗战历史,都融注在七里桥“受降纪念坊”的设计中。1948年8月落成的芷江“受降纪念坊”,牌坊正上方嵌有蒋介石的题词:“震古铄今”。受降坊四柱三拱门,设计为“血”字型,象征三千五百万中国人被日寇屠杀和英勇作战的鲜血。

 

↓芷江抗战胜利受降纪念坊原坊

 

 

2003年芷江开始建设文化的“芷江和平城”,举办国际和平文化节,同时研讨和平文化,我在研讨会提出:

 

“我们希望和平,但是必须用正义战争和正确的战争捍卫和平。和平文化的基础在民众,主导在政府。‘和而不同’和曲折发展是世界和平文化发展中的必然现象。构建和平文化需要消除文化隔阂,加强各国青少年之间的交流是持久发展的重要渠道。还要重视战争与和平文化遗产的守护、传承和利用。雪峰山战场遗迹和芷江受降坊就是这样的文化遗产。”

↓ 本文作者

 

 

首届芷江国际和平文化节由湖南省人民政府、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、中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国委员会主办,已经连续举办五届。

 

由程思远先生提议修建的芷江太和塔,为占地7680平方米的殿堂式建筑,与北京故宫太和殿一样金碧辉煌,却更高达56.19米。它与在北京接受日军投降的太和殿遥相呼应,又象征世界和平之太和。

 

↓芷江太和塔

 

 

2010年9月,我到芷江参加第四届世界国际和平文化节,正是陈纳德将军塑像揭幕的时候。广场人山人海,芷江城处处披上节日盛装。有全国人大常委会和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的政要,美国前总统卡特与夫人,陈纳德将军的孙女,二战飞虎队老兵及家属,大批学者和无数的观众,伴随着鲜花和中国红的条幅,聚会芷江。人们簇拥在陈纳德将军塑像的周围,广场上空放飞无数只白鸽和彩色气球,人们为和平而欢呼而祈祷。

 

↓芷江国际和平文化节开幕式

 

 

谨向提供资料和图片的作者致谢!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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